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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能说的秘密

【散文随笔】 【手机阅读】     作者:遇见    【字号:变小 变大【繁体中文】 

很多年前,接到一个男生的电话,说他和老婆吵了架,老婆已经很久不吃不喝把自己关在屋里,有自杀倾向,请我务必前往给劝劝。他老婆也是我同学,性格有点刚烈,但为人豪爽,平时两家人的交情还不错。得去!

其实,那天我正在看一部电影——《玻璃是透明的》。故事发生在九十年代,大上海吸引了天南地北的人来寻饭碗。十八岁的小四川,陕西俏妹子小丫子,东北来的王小姐,宁波的苏老板......王小姐与苏老板共同经营着一家饭店——“风满楼”。王小姐是有一个研究生男友的,很多年来,她与苏老板却保持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。总之,王小姐希望有家室的苏老板快点离婚,好给自己一个交代。而小丫子也想通过苏老板走一条捷径,在上海站稳脚跟。一起在风满楼做打工仔,小丫子与小四川很要好,常在破屋的小床上嬉戏打闹。谁也没把眉清目秀,唇红齿白的小四川当外人,而小四川也觉得所有人都是好人。苏老板离婚了,选择了小丫子,他为王小姐多年的付出哗哗流眼泪。小丫子当老板了,他由衷为她高兴。从小丫子身上,他看到一丝生活的希望,干什么都带劲,充满了活力.....故事还没看完就接了电话,屁颠屁颠的我就去了。

敲了半天,女生不开门。男生站在旁边,眼神里有焦灼更多鼓励。得了鼓励,我卖力地继续敲继续敲。仿佛这门不开,定会有大事发生。出了事,我即便脱得了干系,也会内疚一辈子。

就在我想要离开的时候,门“吱呀”一声开了。女生眼睛红肿得像桃,身材削瘦,一米六二的个头,体重只有四十公斤,看上去楚楚可怜。男生退了出去,房间里静悄悄的,女生带上门,开始讲他们的故事。

在众人眼里,看似完美的家庭原来千疮百孔。女生说了很多,那些丑陋的伤疤触目惊心.....坐在床上听她絮絮叨叨,我有点如坐针毡,身体前倾,悄悄把屁股抬离床沿。我好累,想快快逃离。我还有电影没看完呢,我还要给家人做饭呢!我~我~我不想知道这些。身体的伤口,愈合得靠药物。心灵的伤口,愈合得靠时间。我什么忙也帮不上啊。

后来,我们的生活少有交集,各自忙碌,掺杂着有意无意的回避。再聚,是在一个同学会上。见面寒暄,我跟女生说:你看我们都发福了,就你身材保持得那么好,瘦得楚楚可怜。女生柳眉一竖,厉声说道:“我从来都不觉得自己可怜!”一听这话,所有人都愣住了,我的脸自是红得发烫。

有口难言,我且吃菜堵住嘴好了。气氛有点僵,女生打开话匣子,说的都是她有几款貂皮坎肩,有几件貂皮长大衣。某年某月某天,某人在路上遇到她俩口子,以为她是老公的女儿。没办法,保养得年轻哇......没有人接话,听她一个人嘻嘻又哈哈。人到中年,各有各的生活轨迹,谁也懒得再去恭维谁。尽管她的老公官越做越大,我又没想过搭便车、走捷径,奈我何?

这次聚会,让我想起若干年前没有看完的电影,搜出来接着看。结局耐人寻味:小丫子解雇了小四川,就像小丫子莫名其妙当了老板一样,小四川莫名其妙丢了饭碗。小丫子说,她无法每天面对小四川那双眼睛。其实,也因为小四川知道得太多。小四川很懵,不是对每个人小心爱护的吗?不是一直守口如瓶的吗?他无辜地瞪着他那双清澈明亮的大眼,游荡在大大的上海。他去找过王小姐,远远地看到,王小姐和研究生男友恩恩爱爱,愉快地在一家花店开始新的生活。小四川微笑着悄然离开,大大的上海会再给他一个饭碗。

在风满楼的时候,脾气火爆的王小姐,经常揪着小四川的耳朵教训他:玻璃是透明的!玻璃是透明的!因为这个心思单纯明净的愣头青,一见顾客来了就发自内心地高兴,高兴起来跑路飞快,透明的玻璃门不是碰弯了茶壶的长嘴,就是把他自己碰得头破血流。

站在无人的码头,初来乍到就被生活碰得头破血流的小四川若有所思:其实,人与人之间也隔着透明的玻璃。抬头,不小心就看见了你不想看见的,你不该看到的。伸出手,那层牢实的透明玻璃让你够不到你想要的生活,玻璃那头是你永远无法触及的世界。难怪小四川要感慨:年轻好看的女人,饭碗又大又多又好。

如果若干年前,我是在看完电影才接到的电话,情况会怎样呢?也许我会懂事一些,敲敲门,不开,我转身就走。人要不想活,太容易了,谁也拦不住。我不想失去一个朋友,我们一起度过了最美的青春时光,女生曾送我深山的雪莲,赠我高原的贝母,是我家的常客。她先工作,第一个月的工资全花来给同学拍照.....她喜欢用外在的一些东西掩饰内心的虚无,只是不自信。她人其实挺不错,比好多男生要慷慨大方。

稀里糊涂的,我感觉自己把她弄丢了。该死的秘密!

秘密是有味道的,最初的味道是臭臭酸酸腥腥。大学有个女生,人生得牛高马大,最喜欢矮下身,附在同学耳边说悄悄话:告诉你一个秘密,你千万不可以告诉别人!转身,她又矮下身跟别的人也如是说。她说过些什么,我全然不记得了。一个学生娃能有大的秘密呢?只记得她热乎乎的气息:不算太臭、酸酸的、还有点牛鼻息里呼出的草腥味。那个年代大家都穷,没钱吃肉,被迫吃素,活得跟牛马似的。这些小秘密传来传去就会快乐一些吗?比牛马更快乐?

现在生活好了,那味道不会比当年的更好闻一些的,只怕会更臭。

还是电影,《海上钢琴师》。穷困潦倒的小号手走投无路,不得已要去乐器店当掉自己心爱的小号。为了证明这小号是有故事,有价值的,他决定先向老板兜售一个秘密。满脸风霜的老板高傲地说:“我讨厌秘密,它像一件肮脏的内衣。”影片还有很多经典的对白,唯有这句,最入我心。

人一点点长大,没有秘密就像田野里长不熟的红高粱。守住自己的秘密,就像出门要穿内衣一样,该兜着且兜着,该包裹且包裹。如果那秘密很臭很丑,麻烦捂紧点。不负责任的释放只会给别人增加负担。也许女生的病早好了,看她面黄肌瘦,害我总是担心。还不能说,不能问。说什么都是错!

不要听别人的秘密,当有人附在你耳边要说悄悄话的时候,你最好会点武功,降龙十八掌把自己推出十八米开外,两眼炯炯,口中念念有词:“秘密是一件肮脏的内衣,我讨厌它!”台词是剽窃而来,管他呢,用在这刚刚好。

如果你和我一样,手无缚鸡之力,就只能跟那谁谁来说秘密的人,谈谈天气、谈谈宝贝便便的颜色和形状、谈谈奥巴马的菜园子......甭管谈什么都行!秘密就是秘密,不能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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