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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要跟老子说普通话

【散文随笔】 【手机阅读】     作者:遇见    【字号:变小 变大【繁体中文】 

在我妈小时候生活过的小村庄,三阿公跟我妈是远亲,也是近邻。经历三年自然灾害,我外公、外婆、舅舅都得饿痨去世了,只剩下我妈和小姨。三阿公一大家人,只剩下他和儿子金贵。三阿婆生前的最大愿望是什么时候能吃饱一顿红薯,红薯在三阿婆眼里简直跟蛋黄一样好吃!当然,三阿婆是带着遗憾走的,临死也没吃饱一顿红薯。

金贵比我妈要大几岁,参了军,还在部队提了干,在当年算是山沟沟里飞出的金凤凰了。

我妈说,那天早上很大的雾,她和三阿公还有很多乡亲,在各自地里锄地。远远的,一个穿绿军装的年轻人背着一个大大的行囊向他们走来。妈妈认出那是金贵,便招呼三阿公:三叔,金贵哥回来了!三阿公很兴奋,扔下锄把,大声叫:金贵,金贵!你回来了哇?

雾大,看不清人,穿军装的年轻人抬起左胳膊,像孙猴子那样在额前搭了一个遮阳棚张望。胳膊抬起,露出衬衣雪白的袖口,腕上还有一只亮闪闪的手表。年轻人开口说话了,标准的普通话:你是谁啊?我不认识你。

三阿公走过去,推了年轻人一把:狗东西,装疯迷窍,连老子都认不到了,我是贼,你还不是贼娃子啊!

金贵叹口气,标准的普通话:不是说你是贼,我是问你是谁?雾大看不清楚人呢。

三阿公接过儿子肩上的背包,语重心长地跟金贵说:不要跟老子说普通话,老子听不懂。

老子的话,儿子没记住。 回到村里,金贵像中了邪似的,见了谁都是一口标准的普通话,明明是儿时的伙伴,跟人打招呼,开口就是:你是谁啊?他还习惯性的抬起他的左胳膊,这样,大家一眼就可以看见他的新手表。村里人感觉有点怪怪的,金贵这才出去几年啊,回来后,怎么人人在他眼里都变成了“贼”。

后来,大家见面,都心照不宣地用川普问候一句:你是贼啊?对方反唇相讥:你才是贼呢!然后捂住嘴偷偷笑。

有一天,金贵端了一盆衣服去河里洗,青壮年都下地里干活了,河边洗衣服的都是些大姑娘,小媳妇。金贵脱下外套,取下手表装在外套的口袋里,拿出洗衣棰开始洗衣服。金贵没有跟人打招呼,但是他很清楚,自己的一举一动都在姑娘们的眼里,他必须得帅!

衣服洗完了,金贵看见身后的外套,想都没想,就把它放在河水里荡了几下洇湿,他是想把外套也洗一洗。有人站起来大声惊叫:金贵,手表!但是已经迟了,洗衣棰落下,只听见一声脆响,手表不堪一只年轻有力胳膊作用于洗衣棰的打击,破了。令人匪夷所思的是,金贵若无其事地站起来,用力把手表扔进河里,继续洗衣服。姑娘们简直惊呆了……

这事很快在村里传开了,大家都说金贵这败家子肯定要倒霉。表盖破了可以换的么,手表坏了可以修的么,修不好表带可以留下的么,卖废铁也是可以的么……而且大家固执地认为,那么闪闪发光的手表不可能一下子就坏了。夜里,有人跑去河边仔细听,回来报告,表嘀嗒嘀嗒在走。当然,大家只当是一个笑话。

三阿公最想不开,他常常念叨:你娘生前最想吃饱一顿红薯,你那块表换成红薯,要堆满满一屋子!郁郁寡欢的三阿公病了,没多久就走了。金贵失去了他在世上的唯一一个亲人。

至于那块表,也有了下落。 金贵洗衣的地方是一个迴水沱,河底没有淤泥。村里有水性好的人下河去捞,捞了半个月,摸起来的螺蛳有几大筐,终于把手表也捞起来了。那块表只是表盖裂纹了,没有进水,也没有坏,走得好好的。它重新回到主人的手腕。

金贵离开村子的那天,村里人都去送行。金贵抬起右胳膊扬了扬,张了张嘴,一句话没说就离开了,后来,他再没有回过川。

……

和平的年代没有传奇,却有无谓的牺牲。普通话的推广,还需要我们几代人的努力。如果你的老子不是说普通话的,无论你做了多大的官,发了多大的财,回到家,请一定不要跟老子说普通话,老子听不懂。

老子老娘就是担心啊,怕稀里糊涂把孩子给弄丢啦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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