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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.12

【散文随笔】 【手机阅读】     作者:遇见    【字号:变小 变大【繁体中文】 

汶川地震过去已经八年了,对那天发生的事情,我记忆犹新。

小巴和绿毛

小巴是条狗,楼下张爷爷家养的一条泰迪。那天早上,张爷爷带小巴去小区的花园散步,该回家了,小巴一反常态,就是不肯回去,四肢摊开,趴在地上,浑身抖个不停。送孩子上学的时候,我看见好脾气的张爷爷蹲在路边,正在给它讲道理,好言相劝,像极了一对祖孙……

绿毛是我养的乌龟,每天早上听到我的脚步声,它都会从池子里爬出来,讨点好吃的。那天,我千呼万唤,它都不肯出来。凭直觉,我感觉它躲在一丛红花檵木下。贴着墙根生长的这丛灌木实在太茂密了,一般我不敢轻易触碰,老是觉得底下有蛇、蟾蜍等等不好的东西。早上那段时间,忙得跟打仗似的,我也没过多在意。后来,绿毛再也没有出现,仿佛消失在空气中了。去年,翻修花园,园林师傅从檵木树下翻出绿毛的龟壳。

万物皆有灵。绿毛能感知危险的降临,为什么不能感知危险已经过去呢?这是个谜。

五个涨停板和三个跌停板

地震发生时,我正在楼顶的书房打开电脑看股票。突然地动山摇,伴随着一声闷响。我抬头看窗外,高大的银杏树醉酒似的摇摆不定,再抬头看我的吊灯,晃来晃去的。我第一反应,地震了!强度还不小。在我六岁那年,松潘地震波及到家乡,当时我正在洗脚,脚下的木盆抖个不停,我双手捏成拳头,放在下巴底下不停抖,大喊有鬼。父亲告诉我,那是地震不是鬼,世界上没有鬼,心中没鬼就没鬼。那年,我初识地震。第二反应,今天这地震不小,经济会受影响,我要卖掉手中的股票,当时持有江苏开元和另外一只ST股票。

电脑抽风似的摇摆个不停,我一手扶着显示屏,一手操作。江苏开元,交易成功,ST票停牌中,命运未卜。

实际上,我是太敏感了,过后股市还努力往上蹿了一蹿才开始止不住的下跌。除了技术过硬和对政策面的关注,凡事有点先知先觉总是好的。

不久,我的ST票复盘就连续五个涨停,我把这归结为我为人好。为了进一步证明我的好人品,五个涨停板的所得,我悉数捐给了灾区人民。捐完款回来,我连续挨了三个跌停,遭的都是真金白银啊。这件事给我的启发是:人不要过于自信,对于很多玄乎其玄的东西,少碰,而后,我对低市盈率业绩成长好的股票青睐有加。

都是孩子

我也不是百分百的财迷了,卖完股票,我飞身下楼去学校找儿子。学校里的师生都有序撤到了操场。我们二班有个女孩子,撤离的时候,被一小块脱落的天花板砸中,女孩的胳膊擦破了皮,流了一点血。孩子惊恐地大哭,其他孩子跟着嚎哭。老师说同学的伤不要紧,已经处理好了,大家不要哭,可是怎么劝也劝不好那些娇气的娃娃们。

坐在孩子堆里,我认真听了一下,孩子们东瞅西瞅,一边无泪干嚎,一边念念有词。有的喊“我的爷爷啊!我的奶奶啊!”也有喊“我的爸爸啊!我的妈妈啊!”……佳峰喊的是“我的猫咪啊!”,至今意难平!我说佳峰,我平时那么爱你,你关键时刻怎么就不喊喊妈妈呢?佳峰说:你都那么大了,能自己照顾自己了,我的猫咪不是还没满月嘛。

彼时,地震中心的汶川,有个叫林浩的九岁男孩,冲进教室背出了很多同学。他说,这是一个班长应该做的事情。我常常想起小林浩那张流着汗的脸,脏兮兮跟花猫似的,抿着唇,一脸的刚毅和不屈。

脚手架上的夫妻

阿菜是我同学,在一家房地产公司任财务总监,那天他视察工地。售楼部有一面墙安的是落地玻璃,在建的大楼就快要封顶了,站在玻璃墙前,外面大楼的建设情况可以看得一清二楚。跟几个项目上的管理说着话,地震就来了。

他看见脚手架上作业的一对夫妻,没有系安全带,女的身体一晃就丛二十几层高的位置,一头栽了下来。男的出于本能伸手去抓,哪里抓得到!也被抛出他们刚刚立脚的小小平台,两人在空中手脚乱抓,惊恐万状地做自由落体。

静悄悄的听不到一点声音,阿菜长大嘴巴,像在看一部无声电影,当时的反应不是跑,而是完全没有反应,胖墩墩的阿菜撅着屁股,身体前倾,两只胳膊摊开来,像是要接住他们,整个人完全傻掉了。直到,有个项目经理看他没动,返回来拽着他胳膊踉踉跄跄离开售楼部。

后来,这个场面就在他的脑海里挥之不去。回家,他抱着老婆声泪俱下,鼻涕眼泪涂了老婆一身。阿菜跟自己老婆说,生命太无常了,我们以后再也不要吵架了,要好好过日子。

有这种想法的人很多,唯有经历过生死才会真的看开。成都西门的震感最强烈,有趣的是,伊藤洋华堂里面的东西好是好,一直以价高遭人诟病。地震后,西门店销量一下子跃居全球第一,并且一直居高不下。

第一个电话

所有的人一齐摸出电话来打,电话一下子全部打不通了。但是,每个人又把电话紧紧握在手里,像握着一根救命稻草。

第一个打进我电话的,是我的一个高中同学,男生。已经很久没有联系了,每年我的生日,即便全家人都忘了这个事,但是铁定会收到这个同学的祝福短信,不加标点短短七个字:老同学,生日快乐。仅此而已。从未与他有过单线联系。

电话里我的同学说:你还好吧?我说,还好,我花园的假山震垮了,过段时间找个人来修……话还没说话,那边已经挂了。他好像并不喜欢听我唠叨,每天有忙不完的事情等着他。

后来,我听洪晃说了一句人话,那么跩的洪晃说:地震发生时,打电话来问候过你的,都是你的亲人!这话靠谱。

我在学校找佳峰的时候,我的父母也正焦灼地打电话,满世界找我,都快急疯了。最危急的时候,我们想到的,往往不是最爱我们的那个人,而是你为他付出最多的那一个。最先联系你的,也许不是你帮得最多的人。相反,那个人可能对你从来都无所求。

办公室主任和杂货铺的老板

办公室主任是一位学生家长,在机关上班。我是家委会的,当然对每个孩子及家长的情况都比较了解。那天,艳阳老师说,去弄几瓶水吧,分给孩子们。我一摸腰包,包里一分钱没有。买水的钱是主任给的,她揣了两瓶水放在自己挎包里,拿了一瓶递给我。我没多想,拧开瓶盖咕咚咕咚往肚子里灌了不少。

我们抬着十几瓶水往学校走,主任说:跟你商量个事儿,待会儿需要水的孩子,一个孩子收两块钱,你来帮我收!我闷声低头不敢看她的眼睛,不敢相信我的耳朵,心有撞鹿,一句话说不出来。

刚刚我们去买水的杂货铺,老板是个小个子的女人,不爱笑、不善言辞,生意一直做得不好不坏。那天,她把大门敞开,一脸平静,波澜不惊地对蜂涌而至的人群说:要什么取什么吧!给不给钱,什么时候给都无所谓。货架一下子空了......

08年5月,我正在装修成都花园的房子,卖灯具给我的老板捐了100万给灾区,为我办车库手续的阿姨捐了7万给灾区。俩人都是私企业主,没有谁拿着抢逼他们这样做。只是这样做了,他们觉得心里好受一点。阿姨已经七十岁了,成天风风火火的,绾着个年轻女子那样的丸子头,还像个青年人那样在打拼。

要说,主任的诉求也不是不合理。但是,这个事之后,她在我跟前,无论怎样炫耀她限量版的LV包包,无论怎样炫耀她去了欧洲八国、新马泰、新西兰还是日本……我对她都佩服不起来,总觉得她是穷人。

摇摇晃晃的餐厅

六点钟的时候,我们一家人都聚在了学校的校园,我和臭脚找到自己的儿子,公公也找到自己的儿子,皆大欢喜!一家子欢欢喜喜去壅雅山房吃晚餐。为了让艳阳老师早点回家,我们带走了无人认领的嘟嘟小朋友。三大两小五个人,臭脚叫了十几个菜,还喊了四瓶啤酒给自己压惊。好奢侈啊,过了今天不管明天的节奏。

正吃着饭,突然,最大级别的那次余震来了。餐厅的吊灯晃动起来,玻璃门发出哐啷哐啷的声响,灯一下子灭了,黑乎乎一片。人们惊叫着往外跑。两个迎宾小姐站在门口拿不定主意,要不要跟着一起跑?她俩不敢去拦疯狂的人群,只怯怯弱弱地喊:别跑啊!别跑啊!一边喊一边也撤到外面的草坪上。

过了一会儿,老板叫人抬来发动机,轰隆轰隆的发电。灯亮了,草坪的人群没有一个人离开,陆续回到餐厅继续吃吃喝喝。嘟嘟一边吃饭一边掉眼泪:爸爸妈妈肯定都去幼儿园找弟弟了,他们不爱我,经常打我,说完捞起衣服让我看她胳膊上的伤痕。

九点多钟,电话打了无数次,通了,终于联系上孩子的父母。两人开着个破旧的奥拓赶来,从车子里钻出来,一句感谢的话没有,戳着孩子的额头,劈头盖脸就是一通骂。当然是骂嘟嘟,骂她不懂事,为什么不老老实实在学校里死等。搞得我们很不好意思,老老小小四个,做了亏心事似的,大气不敢出。

要说,每个家长都是爱自己孩子的,方式不同而已。在大都市生活已经居不易,偏偏要削尖脑袋把孩子塞进花园小学这种教育质量不高,收费却不菲的学校。嘟嘟的父母都没什么文化,没固定工作,压力之大,可想而知。

八年过去了,嘟嘟也应该是个大姑娘了吧?不知道她现在过得怎么样?是不是对父母多了一些理解?但愿她忘了那个摇摇晃晃的餐厅,忘了512那天,她在餐厅里吃过饭,流过泪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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