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观点见地

可惜了好大一片树

以稿换稿 】  作者:虞金星   发布:2016年07月15日   阅读:

我国古时曾有敬字惜纸的传统。为什么敬惜,想来大致有两个理由。

一是深畏文字。《淮南子》里记述“昔者仓颉作书而天雨粟,鬼夜哭”。《淮南子》这部书,神神怪怪的不少,但仓颉造字故事的这个版本,至少说明到汉代,人们对于文字的意义,已经有了强烈的认识。唐代张彦远在《历代名画记》里对此还有点解释:“造化不能藏其秘,故天雨粟;灵怪不能遁其形,故鬼夜哭。”你看,文字竟能揭示造化的秘密,洞察无迹的灵怪,笔头落得好,甚至能“惊风雨”,下笔怎能不慎之又重之。曹丕做魏太子的时候,写了篇《典论·论文》,讲文章是“经国之大业,不朽之盛事”,后来杜甫把这句话翻译成了一句诗,叫“文章千古事”。人身易朽,文章不灭,重视身后名的古人当然更加不敢懈怠:你要乱写不堪文章,一想到要千古被后人指指点点,当时就羞死了。二是爱惜纸张。古时纸张加工不易,费时费力,好纸更难得,所以才有用废弃的公文纸印书的故事,而“洛阳纸贵”,也未必不是因为纸张本就难得。爱惜纸张,几乎成了一种本能,据说到了元代,才有了变化。

敬字惜纸,代表的是古人于文字慎重其事的态度。

不过现在,这两个理由,似乎已被推翻。除了少数有些自矜的,大部分人都不怎么在意“千古”——至少不怎么有文章千古的抱负了——文章写得好坏,夸奖当场兑现就行,至于这夸奖经不经得起时间考验,夸奖的和被夸奖的似乎都不怎么“执著”;知道了鬼神都是虚妄,也没人会再把文字当成一种近乎超自然的力量来膜拜。而托了工业发展的福,大树一片片被伐倒送进工厂,纸笔变得唾手可得,自然也唾手可弃。总之,时势造出一代人,终于可以摆脱字纸的束缚,鼓荡纵横起来。这当然有好处,人人都是李白杜甫的世界让人向往。坏处也不是没有,垃圾书遍地、大海捞针难找好文章。

说到底,无所畏惧偏偏又遇上充分供应,总会让人变得不那么懂得节制,文章这件事尤甚。

为文不再慎重,就容易向海市蜃楼看齐——堂皇而虚浮。时常见到房地产广告里扑面而来的浮夸口号,算是为文时无所不用其极的一例。“奢侈”、“至尊”、“贵族领地”等看起来独一无二,实际上滥了大街的且不说,“帝”、“皇”、“豪”、“郡”等更是被穷举排列组合而不息。更常见的,是越来越多拼命组了华丽词汇、用了洋洋洒洒排比的文章,读时锦绣满眼,回想起来却不知所云。这种用来夸饰自家富庶的“蜡”,经不起剥蚀咀嚼,就露出了寡淡的本质,甚至还有那么点朽味:皇帝被赶下龙椅一百多年了,再帝啊皇啊是给谁看的呢?

更可虑的是“文长公”纷纷涌现。不久前旁听一个交流会,一位网络文学写手坦陈,在网上写作时时速数千字,高峰期每天能更新万字以上,难免文字累赘情节拖沓,这些缺点在作品变成实体出版物后变得极为刺眼,成为最大缺陷。看得出来,这位网络作者对于落在纸面上的文字还抱着基本的慎重态度。传统的文学写作,情形也未必谈得上多好。不少人似乎形成了一个奇怪的观念,两千字能说完的,不到四千字绝不打住。似乎文章不长,就无以显分量,仿佛就屈了自己的才,于是争先恐后晋级为“文长公”——只是这样就委屈了周敦颐先生,《爱莲说》多好,唯一的缺点就是短,看来还是那时纸张紧张惹的祸。

不过,处在长不可遏的世界里,再回头读读卞之琳区区四行的《断章》,忽然有个奇怪的感慨:节制真是种美德啊——美德这种东西,你越缺的时候,越觉得它不可缺。

话说回来,行文到此,仿佛听到一个声音:又可惜了好大一片树。果然知易行难。

(《人民日报》2012年7月17日第20版)

【来源:何新国讲公文写作新浪博客(授权转载)】

 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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